关于印度的克拉拉邦这一期 我曾设想过很多个关键词 比如共产主义、武术之乡、 基督教、母系继承制、 女性人口多于男性、 全印度最高的识字率和人均寿命、 《误杀瞒天记》和莫莱坞、 甚至包括郑和。 结果在研究的过程中突然发现 克拉拉邦最重要的文化载体—— Malayalam语 开头我们听到的歌曲便是由这种 被称为天使之音的马拉雅拉姆语演唱的 一首40多年前的电影配乐AAYIRAM KANNUMAYI 马语的特点？ 以下我们将这种回文体的语言名称 简称为马语 马语被谷歌认证为"印度最难学的语言" 也是公认语速最快的语言之一 本地人聊天像机关枪扫射
为何这门语言唱起歌来被称为"天使之音" 因为马语有56个字母 是印度音色库存最富裕的语言 大量词尾落在元音和鼻音上 说快了像机关枪 拖长了就自带混响 它从古泰米尔语中分离出来 从古梵语中借用了大量华丽词藻 形成了一门特殊的混血语言 古印度人用"宝石与珊瑚"来形容这门语言 因为红宝石和红珊瑚串在同一条项链上难以分辨 红宝石指梵语 红珊瑚就是指马语了 语言的发展是离不开地方的风土人情 所以我们本期第一章节的内容先聊聊风土
克拉拉邦在印度次大陆的西南角 夹在西高止山和阿拉伯海之间 是一条南北狭长的绿色地带 只有约十四分之一个法国大小
但这条小绿带上住了约3500万人 密度是印度平均水平的两倍左右 古老的西高止山脉生活着325种全球性濒危物种
每年夏天 印度人最盼望的西南季风 登陆次大陆的第一站就是克拉拉邦 气象部门每年都要庄重地宣布一次 "季风已抵达克拉拉海岸" 全印度的农民一听心里就踏实了 季风带来的丰沛降水 滋养出铺天盖地的椰林 克拉拉这个名字有一种解释 就是"椰子的土地" 在内陆还有一片纵横交错的潟湖水网 被称为回水（Backwaters） 人们住在水边 出门靠船 我们在很多克拉拉邦的电影中都可以看到这一幕 比如易克两年前讲过的电影《暗流》 完全展现了克拉拉邦特色的风土地貌 与印度其他邦有着明显的区别之处
所以他们的旅游宣传语叫 God's Own Country 神的自留地 但神的自留地也有神的脾气 2018年8月 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雨 让全邦十四个县全部拉响红色警报 水库集体开闸 洪水漫过村庄 近500人遇难 上百万人撤离 是克拉拉近一个世纪最大的洪灾 五年后 这场洪水被拍成了电影《2018》 没有超级英雄 没有委派官员 主角是渔民、司机和普通工人
从屋顶上一个个接走被困的邻居 这部电影成了当年马语影坛的票房冠军 还被选送去参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易克曾经也讲过 而自然灾难并没有在电影里终止 2024年7月30日凌晨 瓦亚纳德地区连续暴雨后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 254人遇难 还有118人失踪 遇难者大多是茶园和豆蔻园的工人 灾难发生时他们正在熟睡 西高止山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 但由于过度开发 现在难以留住巨量雨水 风景越好的地方越脆弱 自然灾害的影响越大 保护环境 在哪里都一样重要
要理解克拉拉为什么和印度其他地方不一样 得先从两千年前的一粒胡椒讲起 西高止山坡盛产胡椒 在古代欧洲 胡椒被称为黑色黄金 罗马人乘着季风横渡阿拉伯海 用整船的金币来换克拉拉的胡椒 古罗马学者普林尼曾经抱怨 帝国的黄金都流进了印度的口袋 当年的贸易中心是古港穆吉里斯 被史料称为富得流油的城市 后来毁于14世纪的一场大洪水 连遗址现在都确定不了在哪 十八世纪的特里凡得琅王国 把胡椒收归王室专营 强制种植、禁止私卖 王国靠这条商路迅速富起来 但支撑这套种植与贸易体系的 是被当作农业奴隶的普拉亚、帕拉亚等达利特群体 他们在法律上依附于土地 但人身却随土地转让也可以单独买卖 是主人的绝对财产 易克讲过的电影《世纪英雄》 就是关于特里凡得琅王国的罪行 禁止女人穿衣服 否则就要收穿衣税 把达利特人随意玩弄虐杀 特里凡得琅王国就是靠人口贸易的血泪钱 建成了所谓的“印度最发达土邦” 1836年英殖民政府统计 在当年王国的首都特拉凡科 总人口约128万，奴隶16.4万 每八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奴隶 尽管英国殖民下的多地已废除奴隶制 特拉凡科和另一个重要城市科钦却拖到1855年6月， 在传教士长期施压下才颁布废奴公告， 强制劳役更是到1865年才取消。 克拉拉后来能成为印度左翼最早扎根的地方 想必也正因为曾经的压迫足够狠毒
既然全世界的商船都往这里跑 那全世界的宗教也就跟着上了岸 按照当地基督徒的传说 公元52年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多马 乘商船在克拉拉登陆传教 这个说法无从考证 但可以确定的是 克拉拉的基督徒群体非常古老 早在欧洲殖民者到来的一千年前 这里就有了成规模的基督徒社区 被称为圣托马斯基督徒 今天基督徒约占全邦人口的18% 伊斯兰教来得也不晚 据传建于公元629年的切拉曼清真寺 被认为是印度最早的清真寺 那时先知穆罕默德尚且还在世 阿拉伯商人主要是来做生意的 顺便把信仰留在了香料码头 今天穆斯林约占全邦人口的27%
还有犹太人 科钦的犹太社区经营了上千年 留下一座帕拉德西犹太会堂 和一条至今还叫"犹太街"的老街 所以克拉拉的宗教版图在印度是独一份的 印度教徒只占一半多一点 剩下将近一半是其他教徒 三大宗教在一个邦和谐共处 这在印度是什么概念 在我们讲过的北方邦 一场宗教节日游行都可能演变成冲突 死个几百上千不足为奇 而克拉拉给外界的长期印象 是各过各的节 互相蹭饭吃 蹭饭的时候 桌上还可能有一道 在印度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菜 牛肉 在牛被奉为神的印度 克拉拉人大大方方地吃牛肉 香料爆炒的牛肉粒配帕罗塔饼 是全邦人民的心头好 不分印度教徒穆斯林还是基督徒 前几年印度多地收紧牛肉禁令 克拉拉的政客干脆在街头支起大锅 当众炒了一场牛肉宴 一道菜 就能看出这个邦的特色 易克讲过的电影《野牛》 开头就是克拉拉人运牛宰牛 一清早许多人排队买肉 各个宗教信仰的群众都有 谁说看电影不能长见识呢
当然 和谐相处之下也有暗流 电影《Malik》王道讲的就是克拉拉邦的海边小镇 穆斯林和基督徒在一个社区中混居了几十年 主角走私起家 虽然罪行累累也做了不少好事 逼着官府清走垃圾场 盖了学校 海啸之后带着人救灾 一次次挡下要把渔民赶走的工程 而电影真正要讲的是一场引发宗教矛盾的骚乱 觊觎土地的政客和警察成了幕后黑手 这部片子的原型 被认为是2009年的比马帕利枪击案 所以克拉拉邦的三教和睦 只是几百年为了和气生财产生的默契 而这种默契 只要有利可图 就会被有的人丢掉 话说回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阿拉伯商人与印度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关系 直到1498年 一个改变历史的人上岸了 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 在克拉拉的卡利卡特登陆 欧洲到印度的新航路就此打通 葡萄牙人很快发现 做生意不如抢生意 把炮舰开进香料海岸 垄断贸易 排挤阿拉伯商人 香料码头的规矩从此改写 电影《坎特拉》第二部用的就是这个历史背景 相信各位观众看易克讲过
不过在达伽马之前一百年 另一支船队早就来过这里 而且规模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带来的却不是仗势欺人而是和平发展 郑和七下西洋 几乎每次都要停靠卡利卡特 明朝人称这里为古里国 随行翻译马欢在《瀛涯胜览》里 详细记下了古里的物产、风俗和贸易规矩 说当地人算账不用算盘 掐着手指头就能算清 分毫不差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 就在古里立碑留念 碑文写道 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 民物咸若 熙皞同风 刻石于兹 永示万世 而按照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 1433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 就病逝在古里附近的海上 如果这个说法属实 那这位航海家的人生终点 就是克拉拉的海岸线 与欧洲人不同的是 郑和的船队没有留下殖民地 只留下了利民的知识结晶 科钦海边至今立着一排巨大的悬臂式渔网 四根木杆挑着网 像巨人的手掌伸进海里 被当地人称为Cheena vala 直译过来就是"中国渔网" 据说就是郑和留下的
马语里带"中国"的不止渔网 本地人炒菜的铁锅叫cheena chatti 直译是"中国锅" 腌菜用的陶罐叫cheenabharani 直译是"中国罐" 所以走进克拉拉人的厨房里 锅碗瓢盆便传来古代贸易的回声
上一期泰米尔篇我们说过 泰米尔商人在泉州留下了碑文和神庙 这一次轮到我们的船队 在对方的海岸线上留下了渔网和器具 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两端 就这样你来我往了上千年 直到被列强打断
说回宗教 三大宗教同处一邦 大部分时候相安无事 但如今形势有所变化 我讲过的《喀拉拉邦故事》上下两期 说的就是当地女孩被诱导皈依 最终被带往战乱地区的故事 这部电影当年在印度掀起轩然大波 支持者说它揭露了真实存在的宗教骗局 反对者说它夸大数字 是政治宣传片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连片方宣传时用的数字都被迫改了口 一部电影能吵成这样 恰恰说明在最近这些年里 在莫迪政府的影响下 宗教渐渐变成了敏感话题 另一个在全邦闹得沸腾的争议事件 发生在萨巴里马拉神庙 这座供奉阿亚帕神的山顶神庙 按传统不允许10岁到50岁的女性进入 理由是阿亚帕神终身禁欲 不宜见到育龄女性 2018年印度最高法院判决 禁止女性进庙违宪 必须放行 判决一出 全邦沸腾 保守信徒上街封路 女权活动人士组团上山 两名女性在警察护送下凌晨入庙 神庙随即宣布关门"净化" 一场官司变成了全国大戏 令人无语的是 一向标榜进步的左翼政府因为支持女性进庙 结果在随后的大选里吃了大亏 说明进步和选票 可不是一回事呀 关于女性的类似处境 有部电影比新闻更有后劲 马语电影《色美味辛》 讲一个受过教育的新婚女性 嫁进一个体面的传统家庭 每天的人生就是厨房 擦不完的灶台 洗不完的碗 丈夫和公公饭后擦擦手就走 电影后半段 女主正是因为阿亚帕神祭祀被要求回避男性 她回到娘家后 刚才说的让妇女进神庙的新闻 就在她家电视上滚动播放 这部电影没有一句口号 但看完之后能让观众不断回味
说到神庙和黄金 克拉拉邦还有一个更大的瓜 首府的帕德玛纳巴斯瓦米神庙 于2011年 在最高法院的监督下 打开了神庙的地下金库 金王座、金神像、成筐的金币和宝石 估值约220亿美元 是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珍宝发现 一夜之间成了世界最富神庙 这座庙最大秘密就藏在六个金库中编号为B的密室 却没有打开过 而且自19世纪以来从未被打开 守庙的婆罗门家族说 B门由神亲自封印 强开会招致灾祸 围绕开不开B门 官司打了将近十年 到今天它依然锁着 里面有什么 没有活人知道 克拉拉人对黄金的感情也确实特殊 属于全印黄金消费的第一梯队 婚礼上新娘的金首饰得按斤算 金店广告比电影海报还密 2020年还爆出过一桩大案 有人用外交行李袋走私黄金入境 案子闹到了首席部长办公室 黄金在克拉拉的地位非常重要 易克讲过一个与黄金嫁妆有关的电影 讲的就是克拉拉邦的父母为了嫁女儿出去 不得不支付高额的黄金嫁妆从而背上高利贷的事 由于印度的《禁止嫁妆法》的存在 直接使用大笔现金陪嫁可能会引来法律风险 许多人都选择将高额嫁妆伪装成一种叫黄金的“礼物” 电影是由莫莱芜出品 拍摄地就在克拉拉邦南部的沿海城市果伦（Kollam） 这座城市在中国古籍里叫故临 明代叫小葛兰 简单排一下郑和船队去过的城市 沿马拉巴尔海岸自北向南的对应： 古里国（Calicut）就是刚才提到的卡利卡特 高枝国（Kochi/Cochin）就是科钦 小葛兰（Kollam/Quilon）果伦 中世纪果伦被列为世界四大商港之一 同列的是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和泉州 2017年果伦港遗址考古 挖出大批10至14世纪的中国瓷器和8至13世纪的铜钱
前面那个禁止女性进入神庙的故事还没完 2025年 这座神庙再次登上头条 这次不是因为女人 是因为黄金 神庙两尊守门神像的黄金包层 被送去翻新后缺了约4.5公斤 高等法院介入 特别调查组成立 一路查下去牵出珠宝商和庙产管理层 到目前已有9人被捕 守门的神像被人偷了金子 这事听起来像电影
而这桩案子引爆的民愤 也成了压在执政党身上的一块巨石 至于那个执政党是谁 终于要讲到克拉拉最著名的关键词了
1957年 克拉拉邦举行第一次选举 印度共产党赢了 南布迪里巴德宣誓就任首席部长 组建了世界上最早通过选举上台的共产党政府之一
这件事当年震动了整个世界 美国人紧张 苏联人惊喜 尼赫鲁头疼